文丨邹欣晨

全球香精香料行业巨头在印度正面临一项史无前例的反垄断调查。不同于以往针对价格操纵的审查，此次调查的焦点直指行业内的劳动用工实践——一项被指控的“互不挖角协议”，该协议被认为可能严重损害劳动者的就业机会与薪资议价能力。

据路透社3月17日独家报道，印度竞争委员会（CCI）正在对全球香精制造业的三家领军企业——瑞士的奇华顿（Givaudan）、帝斯曼-芬美意（下称芬美意）以及总部位于美国的国际香料香精公司（International Flavors & Fragrances, 以下简称IFF）展开调查。CCI指控这些公司内部达成了一项默契，旨在限制人才流动，涉嫌侵犯劳动者权益。

此次调查于去年8月正式启动。据CCI透露，启动的关键在于有一家涉事公司根据其“宽大处理计划”主动接触了监管机构。该计划旨在鼓励企业“坦白从宽”，通过为提供不当行为确凿证据的内部举报者或涉事企业保密，并承诺减轻处罚，来换取关键线索。

CCI的调查并非空穴来风。监管机构在审查了至少30封内部电子邮件后认为，相关指控具备充分依据。这些证据显示，涉事企业之间很可能存在一项被称为“君子协定”的默契，约定无论在印度本土还是全球范围内，均不主动从竞争对手或其客户处聘用或挖走员工。

路透社率先报道了CCI于去年8月13日就此案发布的命令。该命令明确指出：“据称，此类‘默契’行为自2002年起便已开始，并且有理由相信其可能仍在持续。” CCI补充道，涉事企业通过电子邮件、电话通话及在线聊天等方式，就这一“君子协定”进行沟通与协调。目前，CCI的调查人员已着手对此事展开深入调查，并将在未来撰写详细报告，整个过程可能持续一年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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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协定”互不挖角

在去年8月13日的命令中，CCI详细列举了部分邮件摘录，揭示了这些“君子协定”的具体操作模式。这些邮件内容表明，相关公司之间达成协议，未经现任雇主“事先批准”，不得接触、雇佣或挖角竞争对手及客户的员工。

出于信息敏感性考虑，CCI在公开文件中隐去了相关公司、客户及高管的完整姓名。然而，邮件的部分内容已足以揭露问题的严重性。

例如，一封来自某制造商未具名人力资源总监的2017年内部邮件，就招聘来自关键客户公司的员工一事提出了明确警告：“当涉及到关键的全球客户时，请务必保持高度警惕……我们宁愿吓跑候选员工，也不愿因此得罪客户而失去业务。你有责任确保，在向任何人发出录用通知前，必须先与我们的客户取得联系。”

另一封写于2018年的邮件则更加直白地写道：“看来我们需要让全球人力资源团队正式了解并遵守这项‘君子协定’了。”

律师们指出，尽管印度当局此前曾多次调查企业间的价格垄断行为，但这起针对“互不挖角协议”的案件，是该国反垄断实践中首例直接涉及劳动用工实践的调查。“其最终判罚结果，很可能对包括香精行业在内的整个企业界产生深远影响。”一位熟悉此案的律师对路透社表示。

印度监管机构也强调，如果像奇华顿这样的巨头确实与竞争对手达成了限制人才流动的协议，那这无疑是对劳动者就业机会的直接限制，并在客观上压制了他们获取更高薪酬的可能，审查此类行为“对于防止劳工剥削和促进他们获得有竞争力的薪酬至关重要”。

印度香精香料市场近年来增长迅猛。根据Grand View Research的预测，到2033年，该市场的价值预计将接近翻番，从2024年的25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72.5亿元）增长至5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345亿元）。在此背景下，CCI的调查无疑给在这片“热土”上积极扩张的巨头们蒙上了一层阴影。

面对CCI的调查，各家企业的态度不一。IFF在一份官方声明中表示，正在“全面配合”CCI的信息调取要求，并承诺将“建设性地参与整个法律程序”。芬美意则拒绝对此事发表评论。与此同时，奇华顿以及CCI本身均未对路透社的置评请求做出回应。

调查的后续进展也备受关注。一份内部文件显示，今年9月，CCI已致函IFF，要求其提供2012年至2025年间招聘流程的详细记录、所有招聘广告的副本、与竞争对手的往来邮件，以及一份从其他香精公司及其客户处招聘而来的完整员工名单。

面对监管压力，IFF曾试图通过法律途径叫停调查。根据一份此前未被报道、日期为今年2月23日的德里高等法院裁决书显示，IFF曾向法院提起申诉，主张法律禁止监管机构调查超过三年以上的指控。然而，法官最终驳回了这一申诉，明确指出CCI认为违规行为可能至今仍在持续，因此有充分理由展开深入调查。

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这三家公司首次因类似问题遭遇反垄断审查。早在2023年，瑞士和英国的反垄断监管机构就已对奇华顿、芬美意和IFF发起过调查。同期，欧盟委员会也曾宣布“正在调查与香精及其原料供应相关的可能存在的串通行为”，但当时并未点名具体调查对象。

去年9月，英国监管机构确认其调查仍在进行中；而欧盟方面最近一次更新案件进展是在2024年，表示案件正在推进。面对各国的调查，相关企业均表示将积极配合。

与其他国家的监管机构不同，CCI在调查结束前通常会保持缄默，不对外公开任何调查细节。这意味着，有关此案的更多信息，可能要等到最终报告出炉后才能公之于众。

然而，一旦违规行为被最终认定，涉事企业将面临严厉的经济处罚。据路透社报道，印度监管机构有权针对每年的违规行为，处以最高相当于涉事公司当年利润三倍，或其印度实体全球营业额10%的罚款，两者取其高。

对于在印度市场深耕已久的这些巨头而言，潜在的经济损失不容小觑。奇华顿在印度拥有两家生产基地，并广泛采购从草本、香料到精油的各种原材料。芬美意则在2025年将印度定位为“关键增长枢纽”。IFF也雄心勃勃地计划在印度金融中心孟买建立一个“新香氛创意中心”。

这起印度首例涉及劳动实践的垄断案，最终将如何落幕，是否会重塑全球企业在印度乃至全球的人才竞争规则，整个行业乃至更广泛的商界都在拭目以待。